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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曾祺:金岳霖先生

Source:adminAuthor:admin Addtime:2019/01/05 Click:

  汪曾祺:金岳霖先生

  西南联大有许多很风趣的教授,金岳霖先生是其间的一位。金先生是我的教师沈从文先生的好朋友。沈先生当面和背面都称他为"老金"。大约常常交游的熟朋友都这样称号他。关于金先生的事,有一些是沈先生告诉我的。我在《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》一文中提到过金先生。有些工作在那篇文章里没有写进去,觉得还应该写一写。

  金先生的姿势有点怪。他终年戴着一顶呢帽,进教室也不脱下。每一学年开端,给新的一班学生上课,他的榜首句话总是:"我的眼睛有毛病,不能摘帽子,并不是对你们不尊重,请原谅。"他的眼睛有什么病,我不知道,只知道怕阳光。因而他的呢帽的前檐压得比较低,脑袋总是轻轻地仰着。他后来配了一副眼镜,这副眼镜一只的镜片是白的,一仅仅黑的。这就更怪了。后来在美国讲学期间把眼睛治好了,——好一些了,眼镜也换了,但那轻轻仰着脑袋的姿势一向还没有改动。他身段适当巨大,常常穿一件烟草黄色的麂皮夹克,天冷了就在里边围一条很长的驼色的羊绒围巾。联大的教授穿衣服是各色各样的。闻一多先生有一阵穿一件款式过期的灰色旧夹袍,是一个亲属送给他的,领子很高,袖口极窄。联大有一次在龙云的长子,蒋介石的干儿子龙绳武家里开校友会,——龙云的长媳是清华校友,闻先生在会上大骂"蒋介石,王八蛋!混蛋!"那天穿的就是这件高领窄袖的旧夹袍。朱自清先生有一阵披着一件云南赶马人穿的蓝色毡子的一口钟。除了体育教员,教授里穿夹克的,如同只要金先生一个人。他的目光即使是到美国治了后也仍是不大好,走起路来有点深一脚浅一脚。他就这样穿戴黄夹克,微仰着脑袋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联大新校舍的一条土路上走着。

  金先生教逻辑。逻辑是西南联大规则文学院一年级学生的必修课,班上学生许多,上课在大教室,坐得满满的。在中学里没有传闻有逻辑这门学识,大一的学生对这课很有爱好。金先生上课有时要发问,那么多的学生,他不能都叫得上姓名来,——联大是没有点名册的,他有时一上课就宣告:"今日,穿红毛衣的女同学答复问题。"所以一切穿红衣的女同学就都有点严重,又有点振奋。那时联大女生在蓝阴丹士林旗袍外面套一件红毛衣成了一种习尚。——穿蓝毛衣、黄毛衣的很少。问题答复得流利清楚,也是件出风头的事。金先生很留意地听着,完了,说:"Yes!请坐!"学生也能够提出问题,请金先生答复。学生提的问题深浅纷歧,金先生有问必答,很耐性。有一个华裔同学叫林国达,操广东普通话,独爱发问题,问题大都奇奇怪怪。他大约觉得逻辑这门学识是挺"玄"的,应该提点怪问题。有一次他又站起来提了一个怪问题,金先生想了一想,说:"林国达同学,我问你一个问题:'Mr.林国达is perpenticular to the blackboard(林国达君垂直于黑板),这什么意思?"林国达傻了。林国达当然无法垂直于黑板,但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过错。

  林国达游水淹死了。金先生上课,说:"林国达死了,很不幸。"这一堂课,金先生一向没有笑脸。

  有一个同学,大约是陈蕴珍,即萧珊,曾问过金先生:"您为什么要搞逻辑?"逻辑课的前一半讲三段论,大前提、小前提、定论、周延、不周延、概括、演绎……还比较有意思。后半部满是符号,几乎像高等数学。她的意思是:这种学识多么单调!金先生的答复是:"我觉得它很好玩。"除了文学院大一学生必修课逻辑,金先生还开了一门"符号逻辑",是选修课。这门学识对我来说几乎是天书。选这门课的人很少,教室里只要几个人。学生里最杰出的是王浩。金先生讲着讲着,有时会停下来,问:"王浩,你认为怎样?"这堂课就成了他们师生二人的对话。王浩现在在美国。前些年写了一篇关于金先生的较长的文章,大约是论金先生之学的,我没有见到。

  王浩和我是适当熟的。他有个要好的朋友王景鹤,和我同在昆明黄土坡一个中学教学,王浩常来玩。来了,常打篮球。大都是吃了午饭就打。王浩管吃了饭就打球叫"练盲肠"。王浩的容颜颇"土",脑袋很大,剪了一个光头,——联大同学剪光头的很少,说话带山东口音。他现在成了洋人——美籍华人,世界闻名的学者,我真实幻想不出他现在是什么姿势。前年他回国讲学,托一个同学要我给他画一张画。我给他画了几个青头菌、牛肝菌,一根大葱,两端蒜,还有一块很大的宣威火腿。——火腿是很少入画的。我在画上题了几句话,有一句是"以慰王浩异国乡情"。王浩的学识,原来是师承金先生的。一个人终身哪怕只教出一个好学生,也值得了。当然,金先生的好学生不止一个人。

  金先生是研讨哲学的,可是他看了许多小说。从普鲁斯特到福尔摩斯,都看。传闻他很爱看平江不肖生的《江湖奇侠传》。有几个联大同学住在金鸡巷,陈蕴珍、王树藏、刘北汜、施载宣(萧荻)。楼上有一间小客厅。沈先生有时拉一个熟人去给少量爱好文学,写写东西的同学讲一点什么。金先生有一次也被拉了去。他讲的标题是《小说和哲学》。标题是沈先生给他出的。我们认为金先生必定会讲出一番道理。不料金先生讲了半响,定论却是: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。有人问:那么《红楼梦》呢?金先生说:"红楼梦里的哲学不是哲学。"他讲着讲着,遽然停下来:"对不住,我这里有个小动物。"他把右手伸进后脖颈,捉出了一个跳蚤,捏在手指里看看,甚为满意。

  金先生是个单身汉(联大教授里不少光棍,杨振声先生曾写过一篇游戏文章《释鳏》,在教授间传阅),无儿无女,可是过得自得其乐。他养了一只很大的斗鸡(云南出斗鸡)。这只斗鸡能把脖子伸上来,和金先生一个桌子吃饭。他处处网罗大梨、大石榴,拿去和其他教授的孩子竞赛。比输了,就把梨或石榴送给他的小朋友,他再去买。

  金先生朋友很(www.lz13.cn)多,除了哲学系的教授外,常常交游的,据我所知,有梁思成、林徽因配偶,沈从文,张奚若……君子之交淡如水,坐定之后,清茶一杯,闲话顷刻罢了。金先生对林徽因的谈吐才调,十分赏识。现在的年青人多不知道林徽因。她是学修建的,可是对文学的兴趣极高,精于鉴赏,所写的诗和小说如《窗子以外》、《九十九度中》风格新鲜,一时无二。林徽因身后,有一年,金先生在北京饭馆请了一次客,老朋友收到告诉,都疑惑:老金为什么请客?到了之后,金先生才宣告:"今日是徽因的生日。"金先生晚年深居简出。毛主席从前对他说:"你要触摸触摸社会。"金先生现已八十岁了,怎样触摸社会呢?他就和一个蹬平板三轮车的约好,每天蹬着他到王府井一带转一大圈。我幻想金先生坐在平板三轮上左顾右盼,那情形必定十分风趣。王府井人挤人,人山人海,谁也不会知道这位左顾右盼的白叟是一位一肚子学识,为人单纯、热爱生活的大哲学家。

  金先生治学精深,而着作不多。除了一本大学丛书里的《逻辑》,我所知道的,还有一本《论道》。其他还有什么,我不清楚,须问王浩。

  我对金先生所知甚少。期望熟知金先生的人把金先生好好写一写。

  联大的许多教授都应该有人好好地写一写。

  1987年2月23日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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